愿为西南风

生当复归来,死亦长相思

  1941年除夕,当明家客厅那架厚重又古朴的古董西洋钟发出再一次当当当的声音。明楼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左手微扶着昏昏沉沉的额头,右手拽了拽盖在身上微微滑落的薄毯,转头望向窗外,漫天绚烂的烟火红了他的眼眶,头又开始有些发疼。

  他挣扎着起身,刚刚站稳身体就见阿诚同阿香快步过来,两人微微弯了弯腰迅速向明楼鞠了一躬,用略显欢快的的语气地说:“大少爷/大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明楼缓了缓精神说道。

  “红包拿来”,阿诚和阿香齐刷刷的看向明楼。

  “嘿,你们两个,学会讹我了是吧”,明楼打趣道。

  “大哥,我们哪敢啊,只不过自古以来都有爱幼这个传统,您比我们年长,是长辈,我们讨个红包不过分吧”,阿诚笑着接过话头。

  “好好好,不过分,都给都给”,明楼微扬着嘴角笑着答到。不过当他视线扫过桌角的时候,微扬的嘴角又开始下沉,眼眶又开始泛红。

  喃喃道,“姐,我的红包呢。”

  当阿诚顺着他的视线瞥到了那张照片时,眼眶也开始泛红,憋着嘴生生抑制住就要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随后,他深呼了一口气,耸了耸肩,强打起精神,努力扬起嘴,用一种带着哭腔的调侃说:“明台可是说了,红包可少不了他的份,让你给他留着,不然有你好看。”

  明楼望向阿诚,看着他强扬起的嘴角,也收了心情,尽力用平时的语气说道“嘿,这小子,还敢威胁我,看来我要整肃家风了”,他顿了顿,继续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都好,我们不用挂念他。别的也没说什么,就说了句,大哥,新年快乐。”

  “这孩子,这孩子,他真的长大了。大姐也该有所安慰了。”

  “大哥,大姐她”

  “好了,别说了,不早了,你折腾了一天也累了,早点睡吧,今天我睡大姐房里。”还没等阿诚讲完,明楼就挥了挥手,打断了他,自顾自扶着楼梯摸索到明镜房间。

  阿诚站在楼梯口,望着明楼摇摇晃晃的身躯,伸出手欲拦下他,不过伸到一半又放下了。满脸苦涩地自言自语了声,“大哥他太苦了,真是难为他了。”

  明楼打开门,跌跌撞撞地进房,反手关上了们,闭上眼,将整个人依靠在门上,像溺水的人抓到一个可以托身的木舟,孤注一掷地托付上了全部。

  不知过了多久,明楼恢复了精力,扶着门把手站起了身,缓步向房间内走去。房间一如往常的整洁摆放有序的化妆品,一丝不苟的床单,一尘不染的桌面,久不散去的明家香,一切都太过像,仿佛这间房间的女主人从未离去,她依旧坐在床边抱住书,依旧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明楼就着床沿坐了下来,抬手取下床头半摊着的书,用手指摩挲了书的纹路,把它捧起来,一张半大的纸片飘落了下来,静静的落在红木地板上。明楼放下书,微弯下腰,执了起来。抬眼便看见一行熟悉的卫夫人簪花小楷“成栋,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

  这一瞬,明楼多日苦苦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断了,再见明镜笔墨,他终于不再控制住自己,放声哭了出来。

  “姐,姐,我想你,我想你”他终于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自明镜出事后,他便一直强迫自己,天大的苦他都忍着,因为大姐说过不准哭,不准喊叫,她说喜欢看自己冷静从容的模样,所以我没哭,姐,你看我没哭,我真的没哭。但是今天,姐,容我哭一次,好吗,就一次。因为我,因为我真的好想你。

  明楼哭累了,嗅着令他分外安心香味,沉沉地睡了过去,梦中忆起与王天风初初相识的那一幕。
 

  那是1934年的一个深秋。

  一场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时停时下。夏花未谢,秋意已起。在巴黎一场雨便是一个深秋。

  巴黎的是浪漫的,连雨都透着浪漫的气息。秋雨不觉寒,若是冒着小雨,踏着街口的小石子路,顺延着各有特点的小酒馆漫步其中,闻着厚淳诱人的咖啡香,便满足了中国人对浪漫的全部想象。

  不过,明楼是没功夫想这些的,他也不该想些这个,他有他的使命。

  瞧,他不正和阿诚在发过公寓里忙忙叨叨地折腾着。

  “大哥,我看你该减减肥了,你看大姐一个月前给你量身定做的衣服又紧了,还真合了大姐那句话,给你做衣服就是浪费。”阿诚一手帮明楼扣着纽扣,一手掩着嘴偷笑。

  “怎么说话的呢,没大没小的。”明楼无关痛痒的呵斥着,“我瞧着挺合身的”,边说还边转了转身。

  “那是你觉得”,阿诚嘟嘟囔囔地回了句。

  明楼回身瞪了阿诚一眼,阿诚及时收住了话头,顺势取过桌上的红色的襟花递给了明楼,明楼接过襟花别在了左领。

  阿诚瞧了眼明楼自我感觉良好的模样,小声吐槽这“真臭美”。但当觉察到明楼的视线向自己飘来,他及时转移了话题“大哥,你说这次是谁做的计划啊,又是任务又是接头的,这般冒险,我们人手又不够。”

  “我看啊,就是个疯子,偏偏还同意了他的方案。”明楼脸上闪现出一丝愤懑。彼时的明楼还没有后来的不动声色,仍把喜怒显于脸上。

  阿诚极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然后疾步走向客厅迅速翻出一把手枪,熟练的检查了下子弹递给了明楼。待明楼揣好枪,又亦步亦趋地将明楼送出门,又嘱咐到“小心点,早点回来。”

 
  晚上七点,巴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华灯初上,巴黎一区的旺多姆广场北侧一个不起眼的建筑,若不是注意到窗户遮阳棚上“Ritz”的字样,恐怕外人是无法想象到如此低调的外表下竟是大名鼎鼎的丽兹酒店。

  今天,贝尔纳教授将在这里举行经济交流会,而明楼同为巴黎大学教授又是贝尔纳教授最为得意的门生,他的出席毫不意外。

  而在宴会的一角,一个穿着低调却又难掩其采的男人的出现却引起了某人的注意,比如那个处于宴会核心,谈笑自若光彩夺目的东方才俊明楼。

  他笔挺地站在精神抖擞的贝尔纳老教授身旁,一边有节奏地晃动手中的红酒,一边用流利的法语与老教授谈论着法国现行经济政策的利弊得失。一番犀利而不失风趣的话语,使老教授连连赞叹,望着明楼越发恭敬的神色,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明楼一边笑着回应,一边瞥了一眼左手的指针,七点十三分,差不多了。于是他不动声色地从宴会中心脱身,来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柜台,看似随意地望着宴会上人来人往,其实眼神犀利地盯着那个角落,他笃定,那便是他今天要见的人。

  而另一边的王天风也从一进门就盯上了明楼。白色西装红色康乃馨,正是今天接头的暗号。他看似随意地斜倚在沙发上,慵懒地瞧着宴会的你来我往,望见明楼游刃有余地穿梭于贵族子弟,不屑地吐出“斯文败类”。

  七点一刻。

  王天风利落地从沙发起身,从侍者盘中取过一杯红酒径直走向明楼。明楼毫不意外地看向这个不速之客。待王天风在他面前站定。他往前侧了侧身,半伸着酒杯,极具意味地吐出“先生,能借个火吗?”

  “不好意思,我从不抽烟。”

  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下眼神,微碰了下酒杯,微抿一口。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两人把视线都移到了门口那个保镖簇拥着西装革履的男子。

  他们对视一笑,知道今天的重头戏来了。

  王天风欲走过去,被明楼扯了扯他的衣袖。王天风略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明楼回了个一切有我的表情。王天风当真就停了下来,倚靠着柜台,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明楼见状,向左手边一个穿侍者衫的高个男子使了个眼色。

  那男子会意,托着酒盘向目标走去。

  明楼顺势转身和王天风攀谈起来。

  王天风冷眼看着一切,不做反应,他倒想看看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没过多久,那侍者便折返,向明楼示了一个意,明楼微点头算是回应。转身向老教授走去。

  半个小时后,人群中发出一声尖叫,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里,只见那位西装革履的男子突然倒在地上。与会人士都惊恐了起来,会场立刻变得嘈杂。

  此时一名黑服男子边用法文喊着“我是医生,我是医生请让让”边冲向倒地男子。围在周围的人皆自觉让出路来。

  那男子经过一番细致的检查后,遗憾地说“他死了”。

  场面再度骚乱起来,人群中有人喊着“他是怎么死的?”

  “猝死,是猝死。”

  “安静下来,大家不要惊慌,在我举办的宴会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表示很抱歉……”贝尔纳老教授出面稳定了局面,宴会又恢复了平静。

  人总是健忘的,无论你在世时有过多大的成就,多被人尊敬崇拜,有多少人阿谀奉承。一旦你死了,便会被人遗忘,就像一滴水落入了一片海,又会有多少人记得这滴水,只有海被人铭记了。

  人们又开始谈笑,开始欢愉。仿佛从未经历过刚才的波澜。

  明楼和王天风一直待到宴会结束一同离去。

  刚下过雨的晚上,空气清新得紧,天空也益发好看。

  十点半的巴黎街道,人稀稀拉拉的,整条街仿佛只有明楼和王天风。

  两人都拧着,谁也不肯服输,不肯开口。

  月光下,明楼的手表反光得厉害,闪到了王天风的眼睛。借着月色,王天风细致地观察了明楼的手表,在看到牌子和编号的时候,心下一沉。

  抬起头反复打量明楼的脸。

  明楼亦是察觉到了王天风的反常,却任由他打量。

  两人一句话没说,就这样古怪地走到分岔口,然后向两个方向走去。

  “真是个怪人。”明楼嘟囔着。

回到家的王天风迟迟没有睡下,一闭眼,那人的音容笑貌便浮现在眼前。

  暮色下,她浅笑着,怀抱着书,浅绿色的裙摆在随风摇动的模样。课堂上,她据理力争,不让分毫的执着坚毅的眼神。码头上,她笔挺的身躯,故作坚强的手指,在逆光下,显得越发清晰。还有她举着为她弟弟十三岁生辰特意挑选达翡丽Chronometro Gondolo7041R-001手表时的那份雀跃。

  明楼,他怎敢,怎么敢这样。

  不,不敢不敢再想下去。
 
  一夜灯光照映着一夜无眠。


1935年春

  虽说已过了寒冬,但春意料峭,乍暖还寒。3月份的巴黎,依旧冷得紧。

  那时,为了方便行动,王天风已退掉了第15区的那间略显破旧的小舍,搬到了明楼明诚所居住的公寓里。

  公寓很大,完全是按照明公馆的格局来布置的,就是有点古怪。

  不错,就是古怪。这份古怪来自于公寓的安静。

  明楼与王天风自相识以来说超不过十句话。

  王天风素来独来独往惯了,他没有也不愿有什么知心人,他觉得累赘。而且,他也不知道用什么身份和他交流。

  而明楼是出于谨慎,他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对于王天风此人,他摸不透,看不懂,古怪,出手狠辣,决绝,不留余地,像是,像个疯子。这样的人,他不敢轻易触碰,因为他摸不到他的软肋,也许他根本没有软肋。

  直到那日,明楼椅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而阿诚则在一旁用他修长的手熟练地削苹果。

  突然,一股寒烈冷风从大门口生灌进来,冻得沙发上的两人一阵哆嗦。转头朝大门看去,一个坚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在阴影里昏暗的灯光照不清他的脸。沙发上的两人对视一眼,越发警惕起来。直到门口的人带着寒意走到光处,两人借着光亮看清了他的脸,才放心下来。

  门口衣架上发出一阵窸窸窣窣。

  随后只听见他冷冷地丢下一句“正常行动”,便不见踪影,只留下与木板相撞击发出“踢踏踢踏”的脚步声。

  “真是个疯子”,明楼小声嘟囔。

  “嗯”,阿诚瘪瘪嘴,表示认同。

  明楼抬眼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时针刚指到9。

  “到点了,该行动了”,明楼起身,拍了拍阿诚的肩。

  阿诚会意,顺势起身,快步走到衣架前为明楼更衣。

  当为明楼穿好大衣,接过明楼递过来的围巾时,阿诚摸着厚实的黑色围巾滞了滞,他借着灯光将围巾展开,摸着标志,仔细地端详了片刻。

  “怎么了,阿诚”,明楼对阿诚的表现表示疑惑。

  “大哥,这条围巾很像你的那条,但它决不是你的。”阿诚思索片刻,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你说什么,不是我那条,可我这条围巾是当年大姐亲手织的”明楼满是疑惑。

  阿诚把围巾展示给明楼看,一边说“大哥,你看,这围巾比你的厚,一看就没用过几次,而且比你的要窄,但令人奇怪的是这材质,这手艺,还有这标识,和你的那块如出一辙。”

  明楼接过围巾,摩挲着围巾上绣着的“MJ”,仿佛想起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居然会是他”,明楼不可置信地喊出声,眼中俱是惊疑。

  “大哥,什么他啊”,一旁的阿诚疑惑着。

  “没什么,没什么,回来再说”,明楼随即收敛了疑惑,又恢复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放下围巾,整了整大衣,携阿诚出门。

  11点,钟声刚敲了一下,公寓大厅的灯便亮了起来。衣架旁的两人脱下厚重的外套,犹如脱下重重伪装,不由长舒了口气。

  “阿诚,不早了,早点睡吧,明天还有课呢”,明楼望着阿诚满是疲惫的眼睛叮嘱道。

  “是,大哥。”阿诚从不违抗明楼的意思,也提醒道“大哥也早点睡。”

  两人各自回房,经过一番洗漱后,公寓安静了下来。

  但有心事的人始终是睡不着的。

  两个房间的灯始终都亮着。

  12点,钟声响了三下,明楼仍靠在床头,眼神深邃,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咚咚咚”,房外有人敲门。

  “进来”,明楼不甚在意地说着。

  门吱得一声被打开,门口探出一个脑袋。阿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试探地说“大哥,这么完全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吗。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性子,有什么疑惑的,非要弄清楚才肯睡,不然怎么哄都是不肯睡的。”

  “大哥,”阿诚满是恳求地希望明楼截住话题,不要将自己的丑事全抖搂出来。

  “好,不说了,坐吧,想知道什么,大哥告诉你”。

  阿诚听后,麻利的坐到床沿上,一脸洗耳恭听的模样。

  明楼的思绪开始飘远。

  那是1916年,那年明楼13岁,明镜16岁。

  16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岁。

  明家兴的是西式教育,女儿与儿子没什么不同。明楼有的,明镜都有,甚至比他拥有的更多,因为她是那一辈唯一一个女孩,格外受人疼惜。

  明镜出生的那一年风云际变,也是明家的重要时期。那一年,刚驻扎到上海的明氏集团成为了上海经济的砥柱。明父更因此视明镜如福星,对她百般宠爱。送她去新式学堂,教她看账,教她识人,不拘她交友。视她为自己最大的骄傲,这样的情况直到明楼出生也未曾减退一二。

  这样长大的明镜是龙章凤姿,巾帼不让须眉的。却也有一样不会,那便是女红。

  因为彼时的明镜活得恣意张扬,风风火火的她压根静不下来。

  所以当有一日明楼发现自家姐姐居然接连几日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阳台上摆弄毛线时,他的惊讶不异于任何人。

  而当四月的一天,明楼收到明镜赠予的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让他御寒的时候明楼是哭笑不得的。

  四月份还用围巾御什么寒呀,而且姐姐居然用几个月的时间将两天围巾的量生生织成了一条,看来姐姐真是不适合手工啊。

  明楼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姐姐不是不适合手工,她当年几个月织的是两条围巾,一条到了王天风手上,那王天风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1935年10月

  对于巴黎人民而言,周日是一周中最为休闲的时刻,大部分人会选择在这一天举行一个家庭聚会,或者举家去教会祷告,亦或者在家中躲清闲。但通常的周日清闲的这大部分人都不包涵明诚他们。

  难得的一个周日,明教授不用去上课,阿诚不用助教,王天风也不出任务,三个人正巧都在家里。

  茶几上放着冒着香气的拿铁,明楼闲坐在沙发上,一手轻搅着咖啡,一手拿着最新的le Petit Parisien(《小日报》),一副悠哉悠哉的纨绔模样。

  而阿诚则在偏厅。他左手按着纸,右手握着画笔,正聚精会神地为他的素描作业坐着最后的修改。

  午后的阳光斜射入内,打在阿诚和画板上,显得宁静安逸,掩盖住了空气中蠢蠢欲动的硝烟味。

  可突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了打破这一刻的安逸。

  王天风依旧穿着他那身浅灰色的有些洗的发白略显破旧的长袍,紊然有序地从楼上下来。踱步到阿诚身旁,煞有兴趣地盯了阿诚的画许久,盯得阿诚都发了毛,空举着画笔,久久不敢落下。

  在阿诚手举得发麻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他清冷的声音,“阿诚,你学画也有三年了吧?”

  “唔——,是学了三年了”,阿诚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只能随便接了句。

  “三年了,画技还是这么不上档次”,王天风半带嘲笑地回道。

  “哦,未曾请教王先生画技,既然王先生认为我家阿诚的画技如此不堪,还请王先生不吝赐教,为阿诚指点一二可好”,明楼从沙发上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然后转向阿诚,“阿诚,还不快那张纸来,伺候王先生笔墨,学习下王先生的大作,看看你有多不上档次”。

  明诚听话后,憋着笑,作势便要去取纸笔,却被王天风拦下。

  “不必了,明先生,既是画人物肖像,当然得让当事人看,而我的画除一人外绝不画第二人,所以你们怕是没这个眼福。”说毕,便转身离去。
 
  入夜,阿诚焦急地在王天风房门外踱步。今夜,他有一份必须立即发给上级的文件在王天风手里,可迟迟等不到王天风回来。

  快11点了,阿诚瞅了眼手表,再不取,怕是要来不及了,顾不得许多,阿诚推门进入了王天风的房间。

  阿诚半蹲着身,耐心仔细地翻查桌上排列整齐的一份份资料,突然一张素描纸从一本墨绿色的笔记本中飘然而下,阿诚立刻弯腰捡了起来,只见上面画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风姿绰约的姑娘,眉眼有点熟悉,却又说不出是谁,下面还用苍劲有力的字写着“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成栋”这细腻的笔触,满怀爱意的字迹,无不诉说着作者的相思。

  继续翻开笔记本,阿诚的目光被半个怀表所吸引。那半块表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只要表中的照片依然完整。照片中是十五岁时的明镜,她一身白色长裙,笑得灿烂。而照片上似有钢印个,像是从什么证件文档上扣出来的。

  原来,疯子也会爱人,阿诚喃喃着,不知不觉间他的眼泪占满了眼眶。

  他故作镇定地将纸和表原样放回笔记本中,然后定了下心神,接着找所需的文件。没多久,他便带着那份文件离开了王天风的房间,临走前还不忘将所有东西归置原样以掩盖自己内心的不安。

  凌晨3点,偷窥了王天风隐私的阿诚辗转反侧睡不着,索性起身打开灯,让自己彻底清醒下。

  随后,他伸手取下床头柜上的全家福,看着合照上的大姐,陷入沉思。

  翌日清晨,阿诚早早地敲响了明楼的房门,将昨天所见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明楼。

  明楼先露出愤懑之色,慢慢变成冷静,最后沉吟一声,“家里的牡丹终是要被一个疯子摘走。”



1941年1月除夕前

  《梦粱录》曾记载:“十二月尽……士庶家不论大小,俱洒扫门闾,去尘秽,净庭户……以祈新岁之安。”而江浙素来流行“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的谚语。苏州出身的明家自然也不会漏过这个习俗。

  这不,阿香这天一大早就开始上下忙活,可明楼和阿诚的房间和书房她向来是不敢进的,必须得他们自己来打扫。

  所以当明楼在自己书房折腾的时候,没有人觉得奇怪。

  忙活了半上午,明楼有些吃不消,便坐在椅子上歇会儿。

  不一会儿,书架最顶端的一个小木匣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在他的记忆中貌似没有过品味这么差的匣子。

  他喊阿诚搬来梯子,慢慢爬上去取下了这个匣子。

  “这是疯子的匣子”,阿诚记性好,一下子就认出来这匣子的由来。

  “疯子的?怎么会在我这?”

  “这是我上次帮他收殓的时候从他屋子的夹层里翻出来的,想来他没有亲人可以交托,只能我们收着了,上次我交给你的时候,刚好大姐被汪曼春劫持了,我没来得及向你报告,后来渐渐忘了这一茬,”阿诚解释道。

  明楼擦拭掉盒上的灰尘后,轻轻打开了匣子。

  只见里面有序地摆放着几个物件,足见主人之用心。

  先入目的是一瓶包装精美的香水,瓶身上用烫金文字印着“明家香”。

  明楼取出香水,往空气中轻轻一喷,一股熟悉而心安的香味向人袭来。这便是明镜专属的那款明家香,是明氏企业推出的限量版香水,价格高昂到令人心碎。

  明楼转头问了阿诚一句“疯子平日薪水是多少?”

  “他应该是每月50大洋吧”阿诚不甚确定地回复到。

  “一瓶香水二百五大洋,半年薪水换一瓶香水。看来我们想错了,他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傻子,天大的傻子。” 明楼大笑着,却被眼泪卡住了嗓子。

  阿诚从匣子内取出一封信,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看着早已泛黄的信纸,不禁泪如雨下。
 
  阿镜,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

  湖畔旁,烟雨朦胧中,你那一声铮铮铁骨,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

  这二十八年来,我王天风孑然一身,不畏生,亦不惧死。人不过沧海一粟,死,不过是黄土一坯,何足挂齿。

  但昨夜在那次有去无回的行动中,在临近死亡的那一刻,我开始害怕,害怕听见子弹穿过我胸膛的声音,害怕看不见明日的太阳。

  我从没有那样渴望能够活下去,因为我想活着见到你。

  在那一刻,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我是那般唾弃,瞧不起那样的自己,但我不后悔。

  阿镜,你会看不起这样的成栋吗,会吗?

  我知道,我的阿镜,素来喜欢顶天立地宁折不弯的男子汉。

  那这样的成栋,还配不配得上那个恣意张扬的阿镜吗?

  是我痴心妄想了,我怎么忍心用我这染满鲜血的双手再去触碰干净如初的你。

  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我仍想向你说声。

  阿镜,我想你。

                                                    民国十六年深夜
                                                            成栋书

  阿诚含着泪收好信,接着从匣子里取出一叠微微泛黄的纸张,取出后面半叠,递给明楼,然后细细地翻阅每一张纸。

  入目便是,“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

  “波惟愿裹尸还,定远何须生入关。莫遣只轮归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

  “寻好梦,梦难成。”

  一手明镜最喜欢的卫夫人簪花小楷掩去了素日的锋利与强劲,字里行间难掩相思。

  每一张纸都写着一首诗或一句话,落款没有姓名只有日期,如写于民国十七年九月初八夜。

  一叠相思纸,可以想见,多少个不眠之夜里,他都是如此在灯下凭词寄意,以字写心,聊以自慰。
 

死间计划前夕

  “大哥,疯子来上海了。”阿诚风尘仆仆地走进明楼办公室,掩上门,疾步走向正在办公桌上奋笔疾书的明楼,迫不及待地想明楼报告这个消息。

  明楼听言,正在批文的笔头一滞,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他略带慌忙地从堆满公文的办公桌上抬头直直地阿诚,开口便是质问“你说什么,疯子来上海了,消息可靠吗?”

  “可靠,他亲自来的电文”,阿诚边说,从怀中取出电文给明楼看。

  明楼一把抓起电文,看到上面写的四个大字“毒蜂来沪”,不禁加重了手势,整张纸被他捏成一团都无法疏解他此时的愤怒。

  “真是个疯子,他还说了什么?”明楼面带愤怒地问。

  “他说,现在见面不方便,让我们等他电话。”

  “他混账,拉了我弟弟下水,还让我们等他通知,他好大的脸啊。”明楼随手抄起桌上的茶杯摔了下去。阿诚在一旁灵巧地一闪,躲开了飞溅的茶水。

晚上9时
  市政府办公厅明长官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明楼坐在办公椅上,俯首案头,仿佛仍聚精会神地批示条陈,只是他不时敲击桌面的左手出卖了他的情绪,他并没有看起来的那样镇定自若。

  而沙发上的阿诚看起来有点焦急,时不时地看着手表上的指针以疏解他的焦虑。

  “叮”电话铃仅响了一下便被明楼接了起来。

  “明长官”,那头的声音响了起来。

  “疯子,你什么意思”对方话未完便被明楼打断。

  “那你什么意思”,对面也不甘示弱。

  “你怎么敢这样做”,明楼怒吼出声。

  “我怎么不敢”,那头针锋相对。

  “你抓的是我弟弟,现在你还把他拉下水,想要淹死他”

  “抗战到了现在,有成千上万的兄弟前赴后继地去死,就你兄弟不能死,怎么着,你想替他去死?你可真伟大。”这回换王天风打断了明楼的话。

  “那你想过她吗?你知不知道,明台是她的命根子,明台死了,她怎么办?”

  “不,你才是她的命根子,只有你活着,她才会活着,知道吗,明大少爷”电话那头咬牙切齿地说。

  电话这头突然安静了,阿诚抬头看向明楼,发现他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

  双方一直沉默着,久到让人怀疑电话是否还接通的时候。

  明楼沉吟着开了口,用极其坚定的语气对着电话那头说“疯子,抗战必胜。”

  “抗战必胜”,对面用肯定的语气回道。

  啪的一声,明楼放下了电话,浑身脱力,如同经历过一场大战一般。阿诚见势,赶忙扶他坐下。

  待明楼稍有好转,两人便匆匆忙忙地驱车回家。

  而那头,电话挂断后,王天风喃喃道,阿镜,你会替我看这海河晏清,朗朗盛世的,对吗。

 


  王天风自幼家贫,在他八岁时,其父母陆续亡故。祖父母早逝,亲族单薄,唯有他的叔父肯接济一二。

  但王天风知晓,长贫难顾,这个世上他所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幸得他自幼聪颖,虽年幼,却能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文笔又好。所以左邻右舍喜欢都找他代写书信。而他依靠着替人代写书信和码头扛包不但得以温饱,且能够凑够学费上学。
 
民国二年春

  是日,学堂里平日喧喧嚷嚷的学生变得安静,一衣着体面的孩子正挨个收缴学杂费。当他来到王天风面前,王天风将一把早已准备好的钱推到了他面前,他毫不扭捏地拿过钱,仔细地点起来,二十五,二十六

  他突然笑了起来,带着点捉弄和不怀好意。素日里,他们这些富家子弟和王天风不对头,别人只道是他们嫌弃王天风穷。只有他们才知道,王天风天资聪颖,又孤傲得很,一副清高自傲的模样。可老师们又都很喜欢得紧,相比之下,他们显得处处不如他。

  他们是气愤的,可王天风又聪明得紧,又抓不到他任何把柄。长此以久,便都提着心要好好捉弄他一番,看他还清高得起来。

  “这里只有二十六块,还差一块,王大公子莫非记性差的很,记错了”收钱的人一脸嗤笑地说。

  王天风闻言,微微变了脸色,一把抢过了钱数了起来。确实只有二十六块大洋,王天风脸色一沉,回身仔仔细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仍找不到那一块大洋。是啊,当时拼拼凑凑才凑够这二十七块大洋,如今又如何能凭空变出一枚大洋来应急呢。

  “怎么着?王大公子没钱了,连一块大洋都拿不出,啧啧。”周围同学的目光逐渐都聚焦到了他身上,甚至有好事者开始起哄。

  在周围同学的哄闹中,王天风的脸色由先前的铁青渐渐变红。像被戳中软肋一般,低下了头。

  王天风的极度自卑演化成强烈的自尊,他越是在意自己的出身,便越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

  “同学,这是你掉的一块大洋吗?”一个软糯却又清脆的声音在王天风耳边响起。

  王天风错愕地回过头,便看见逆光下,一个面容姣好穿着米黄色长裙的姑娘正举着一枚大洋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来者见王天风面带疑惑,便解释道“这一块大洋在你脚边,一定是你掉的吧,掿,给你。”少女硬将大洋塞到了王天风手上。

  远处仿佛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娇俏地应了一声,提着裙子,转身离去。

  王天风有些恍惚地看着她离去,夕阳下,她的背影仿佛镀上了光。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这个世界的温暖。

 

  王天风头一回在学堂心不在焉地挨过了半下午,神情恍惚地回到了家。一躺上床,他便被什么东西隔应到了。用手一摸,捞起来一枚大洋。

  他用力摩挲着这块大洋,心中愈发温暖起来,好像有一团火在烧。他冰冷了十六年的心头一回变得温热。

  以他的聪颖,自然是早知道,既然自己的一枚大洋落在了家里,那她给的一枚必定是自掏腰包为他解围的。

  王天风用力地回想当时别的喊她的名字,恍惚中的他听得不真切,仿佛喊的是“明镜”。

  是明镜吧,明镜,真好听。

  明镜无尘。

  轻轻抚摸这大洋,放到嘴边轻轻一吻,然后紧紧地攥着放到胸口。

  一夜无眠。

 

民国三年腊月初十

  入夜,王天风坐在他简陋却整洁的床上,借着微弱的月光反反复复地摩挲着手中的玉簪。

  今日是明镜十五岁的生辰,依古制,当是她及笄的日子。所以他半年前便开始减衣缩食,从当铺老板那淘换来这么一块通体透亮的好玉。

  白日他照常上学上班,到了夜晚便就着微弱的烛火一笔一划地雕琢,终于在她及笄前完工了。

  可当王天风看到被众人簇拥着的明镜时,他踌躇犹豫了。

  他早先便从旁人的口中知晓过她的身世,明家大小姐,明氏集团掌门人的掌上明珠,天之骄女。她是这般的众星拱月,一尘不染。而他却是这般饥寒窘迫,一无所有。他又有何资格与她相识,赠她礼物呢。

  王天风第一回痛恨起自己的身世与无能为力。素来清高自傲的他也变得唯唯诺诺,忐忑不安起来。

  直至人群散去,王天风仍攥着玉簪躲在原地,没能迈出这一步。

  当我开始变得卑微时,我便知晓,那是因为爱上了你。


民国五年

  天蒙蒙沉沉的,乌云密布,仿佛下一秒便要下雨。

  王天风紧赶着路,终于在下雨前赶到了明公馆门口。

  他此行的目的便是还书。

  一年前,他与明镜在书店“巧遇”后,借着借书和还书,两人便越走越近。

  前日,王天风向明镜告别,他说,愿以吾血浇吾途,换山河如故。而明镜则没有表态。

  翌日,明镜送给他一本英文版的《呼啸山庄》作为留念。

  王天风一早便看过《呼啸山庄》,所以便未曾打开。最后他决定还给明镜,才有了头前的一幕。

  而明镜出来后知晓了王天风的用意。深深地望了王天风一眼,一把从王天风手中夺过书,头也不回地进门,留下一脸懵的王天风在原地。

1945年9月3日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鞭炮声从清晨起便未曾停过,街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意。

  一辆福特车在墓地缓缓停下。

  先出来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为后座的人打开了车门。紧接着,另一较为精壮的男子也从车上下来。两人从后车厢取好东西便缓步走向墓地。

  来人便是明楼和明诚。

  阿诚利索的在墓前摆好贡品。

  而一旁的明楼打开怀中的匣子,取出其中的信,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从刚开始的清晰澄澈到后来的断断续续,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能听见泪滴在纸上嘀嗒嘀嗒,渐渐化开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那哭泣声才渐渐止住。

  然后听见火盆里滋啦滋啦的响声,明楼和阿诚将匣子中的纸一张一张地投入火盆中。那些黑色墨迹在火光中消逝。

  随后,明楼从篮子中取出一本书,上面清晰地印着“WutheringHeights”(呼啸山庄)。

  他翻开书页,第一页上夹着一片淡粉色的小小的早已干枯的话,那便是樱花。

  明楼忆起旧时,父母尚未亡故,那时姐姐仍是那个肆意撒娇的小女孩。某天她捧着本书来来回回地在客厅踱步,一副气到不行的模样,边走还边喊着“笨蛋,你个笨蛋”。明楼从未见过姐姐被气的如此跳脚,一面为那个被骂笨蛋的人默哀,一边为姐姐如此可爱的样子感到新奇。

  望着手中这本模样相似的书,他仿佛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旁边那个墓碑,断断续续地喊道“王天风,樱花的花语是,等你回来,她说想等你回来,你知道吗,你怎么敢辜负了她,你怎么敢……”

  忽而风乍起,天变了颜色,预示着一场暴雨将至。

  明楼和阿诚收敛情绪,恭恭敬敬地朝磕了三个头,继而极其郑重地吐出“姐,我们胜利了,我们终于等到了黎明。这朗朗盛世,您看到了吗。”

  山河依旧,国泰民安,这山川终于成了你们希望的样子。

  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明楼和明诚不得已起身,朝墓碑一鞠躬,轻声说“姐,我走了”,然后侧了侧身又极其郑重地朝旁边的墓碑鞠了一躬,“疯子,照顾好她。”

  雨淅淅沥沥地落到了墓碑上,墓碑重新焕发出令人难以侧目的光彩。

  明镜,终是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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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写这样的文,写的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想要表达些什么。之前看了太多的好文,有点凌乱,如果有撞梗撞情节的,对您造成侵害的,实在非常抱歉,请私信告诉我,我马上删。

2018年8月31日,伪装者三周年了,我入坑也两周年了,真的太喜欢明家四姐弟,老师,曼丽还有所有的角色,所以才想写点什么(虽然写的很差)

三周年了,你们还在,真好

此外,向所有为光明奋斗过的英雄说句,山川依旧,这盛世如你们所愿。
也许,你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但你们的事迹与世长存。你们的名字将会刻在每一寸和平的土地上。

       她是出生于簪缨世家的大小姐,是十五岁披挂上阵代父出征的火凤女帅,是英勇杀敌舍命救帝的开国功臣,是金杯飞掷当朝赋诗的巾帼枭雄。

        她性情刚烈,坚执夭矫,明丽刚烈,英气勃发,宁折不弯至此。

       可又隐忍内敛,百折不搓,寄人篱下,苟且忍辱,不改其志至斯。

        因为爱,她可以抗旨拒婚,忍受父兄责罚,众人侮辱,私奔离家,放弃养尊处优的生活,去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她说,她无悔。

        为了保住知微,保住最后一丝大成血脉,为了她带着她们大隐隐于京,大隐隐于市,重回秋府寄人篱下。无论是兄嫂的百般刁难,下人的百般侮辱,还是承受冬日被浇洗脚水而高烧三日的苦楚。

       她说,她无怨。

       整整十五年寄人篱下,受尽折磨,不被理解的日子,让所有人都以为当初那个烈性如火的女子早已被世俗,被岁月,被风霜打磨地圆滑世故时。

        赫然面对才发现她颜色未改,锋利更胜当年。

        她如同一把打磨锋利的宝剑,从未失色,只是一直在隐忍伺机而动。

        她爱凤知微,她的爱是费尽心力,倾囊相授,刻意打磨,精心雕琢,让她成为坠于尘埃而不掩其华,翻云覆雨惊天下的王者,这是她的使命。只有她才知道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知微会在什么样的刺激下走上她想要走的那条路。

        她知道,只有用自己的死,方能激起这个未来王者的斗志,挖掘出深埋心底的恨意。

        凤知微方能涅槃重生,凤凰展翅。

 
        她也爱凤皓,这份爱不同于对凤知微的爱。这是一份宠溺,一份迁就,一份弥补。

        从收养他的第一天起,她就对他发过誓,一生只让他痛一次。她用十六年的溺爱来补偿他,可是她知道补偿不了,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加重要。

       她说她是这世间最为绝情的母亲,最为无耻的亲人,最为冷酷的女子,她用了十六年的时间,等他,去死。

        那个她疼宠了十六年的孩子,从一开始他的命运就早已被安排,他的活着,就是为了,替凤知微,去死。
 

        她为爱而生,为爱而活,为爱而痴,为爱而狂,甚至为爱而死。

        她一生只为一个执念而活。

        她说,我记得他至死不改的期望,他那样的人,一生不接受失败,却遭遇那样的命运,家国奔亡,组织毁灭,千里追杀,同伴零落,兄弟在眼前一个个死尽……最后还要遭受那样击毁一切的背叛……他什么也没说,她却知道他恨,知道他内心深处的最后愿望,他要看到这个王朝的死亡,正如这个王朝曾眼看着他的兄弟的死亡……这个愿望,他做不了,她这个未亡人也做不了,但她相信,有人会做得了。

        她说,我不管这天下,我只管一人。